山有木兮木有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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亲爱的外婆，要跟你说点什么呢，要为你写点什么呢。我又开始这样子，敲下一行字，删掉，敲下，再删掉。

我真的好委屈，你为自己准备好了所有身后要用的东西，一寸照，寿衣，檀香，经文，你知道你不久就要离开我们，你就是不让我们为你担心。外婆，你为什么不说，9月4号我回北京的时候，我去跟你告别，你抱着我，那么久那么久，你什么都不说。我笑着很轻松地说外婆我走了，十一不回来了。你站起来要送我，你的腿已经不能走动了，我过来扶你，一边说你腿脚不好就别送我到门口啦，你挣扎着要走出来，我拔掉会绊倒你的电扇插座，扶你到门口。我用方言说外婆我走了。你说哎。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最后一面，那样随便轻松地告别，竟然成了诀别。

回家的时候妈妈告诉我你生病了，说已经稳定了，让我别回来。我执意要回来看你，妈妈说那也好。我就买了车票，20号的火车，我告诉妈妈我21号早上8点半到，后来才发现是21号晚上8点半。我真是个笨蛋，对不对。妈妈说她告诉过你，春春8点半会赶回来，让你等我，你一直等，一直坚持，在重症病房，嘴巴，鼻子，身上都插着管子，那么疼，你一直坚持到早上10点多，你最爱的孙女却还没有回来。

从杭州回家，到殡仪馆前我已经哭了一路，见到爸爸的时候，我只平静地问，外婆什么时候走的。水晶棺里的你，好像睡着了。照片上得你，笑得那么开心。我和三三站在你旁边，说着以前的事，一会哭一会笑的，你是不是也对我们俩无奈了呢。我守着你两夜，凌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，我在你身边，想所有有你的回忆，四岁那年你和外公带我去北京，睡在硬卧下铺火车颠簸的声音还那么清晰；外公送完葬的那晚，我陪你一起坐在长乐老家沙发上，安静地拉着你的手；我最后一次回家，你说要听戏剧频道，我回家在百度上查了波段帮你调好的时候，你显得那么满足那么舒心…那些温暖又那么贴近的回忆，竟然又成了从前了。

我从来没有在三三眼中看到那么凄凉的眼神，她望着你哭的时候，我搂着她，好心疼。第二晚三三请了假，要陪我守着你，大人让睡她也不肯，我们和你的老姐妹一起，围着你的水晶棺转经，这样你就可以乘着祥云顺利地去天国了吧。

外婆，老舅他很好，那天把胡子剪了年轻了很多，就是那天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，我看到他一个人望着睡着的你抹眼泪了，他总是这样，在别人面前装得很坚强。妈妈总是怨自己没有多照顾你一点，妈妈好几天没睡了，她那天还晕过去了，哎，其实你一直都特别为这个女儿骄傲的，是不是。吃饭的时候老三说，我以为我会伤心到绝食好几天呢，我竟然能吃东西哎。我笑，我也曾这么以为，每次设想你的离开我都会泪流满面，可是真的发生了，我却能晚上守夜白天给来看你的客人们端茶送水，笑着和他们聊天。只是在一个人的时候，我会轻轻地用方言喊，外婆外婆，却再也没有人应我了。

那天我跟老三互相扮着你，用方言模仿你说话，又是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的。我们两姐妹是不是可傻了。但是我仿佛看到你看着我们闹的时候装生气又溺爱的眼神，还有你开怀笑的样子，我们笑一声能逗你笑很久呢。

送你回到外公身边之后我回家睡了，一直睡了18个小时，醒来后看你的住院时的照片再也睡不着，就打电话给他。听他说话，好像就能平静了。人生就是这样，要经历失去最爱的人，生活还要继续，想念和遗憾都不必多说，但是你给我的那些温暖，那些爱，我会一直记得，我会像你对我那样，温柔地对待身边的人。

外婆。我没有对你当面说，因为这句话用方言说会有点奇怪，可是你一直都知道的吧，你的宝贝孙女，她一直都好爱你。

外婆。我平安回到北京了，这几天感觉好像在做梦，乘飞机回来一路像在梦游。真希望醒来发现你还在，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。